当一个中国人打开海外的社交媒体平台，时常会陷入一种“仍在国内”的错觉。随手刷一下短视频，接二连三的中国面孔让人倍感亲切。
而在无数张中国面孔当中，有一类人尤为常见。他们往往置身于忙碌的工厂车间，脸上流露着要跟全世界人民交朋友的热情劲儿，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英文，张口就是一句“hello,boss”，搞得评论区的老外一脸懵：“我啥时候成boss了？”
这群活跃在海外社媒上的中国人，就是当下一门心思要把中国的产品卖到海外的外贸人。他们来自不同的行业，不同的工厂。产品小到玩具、布料，大到卡车、机床。从轻工业到重工业，应有尽有，包罗万象。
这是一个不寻常的现象。我不敢说1年前，至少在3年前，这样的情形绝不常见。我随机翻看了几个工厂账号第1条短视频的发布时间，高度集中在2024、2025年，也就是过去两年。
鉴于这些工厂来自不同的地区、分属在不同的行业，在业务上并无太多关联。由此我们可以粗略推论出一个结论，那就是在过去的两年当中，中国工厂不约而同地集体开始向海外市场寻求增量。
我们自然而然地会问：这到底是为什么？要回答这个问题，我想从我最近在忙的工作和身边的一些现象开始说起。
我所了解的中国工厂
一个月前，我和几个朋友新成立了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，对外出口的主要产品包括数控插齿机、滚齿机、铣齿机以及大型龙门加工中心在内的机床设备。
对于大多数人来说，这些设备的名字应该非常陌生。这里限于篇幅和主题我不展开阐述，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搜索。
我的合伙人之一，就是生产这些设备的工厂的厂长，我们的工厂位于河北邢家湾工业集聚区。在过去近40年的发展历程当中，工厂的设备主要销往全国各地，当然也曾出口到俄罗斯、印尼等海外国家，但这些订单主要是通过国内的贸易公司促成的。
那为什么现在要成立自己的贸易公司，原因很简单：高度依赖的国内市场在萎缩，而依赖贸易商的海外市场又太被动。
其实用“萎缩”来形容国内市场并不太准确，中国市场的需求仍然存在，但竞争已经趋于白恶化，产能过剩是主要原因之一。竞争激烈到什么程度呢，这么说吧，一台成本几十万的插齿机，利润已经低至几千元。
机床这种大型设备，薄利但又不可能实现多销。长此以往，后果可想而知。而我们更常见的日常消费品，在过去几年已经出现严重的“价格倒挂”，在电商平台上，有些商品以明显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，实在是前所未有。
国内市场卷到这个程度，出海对于无数中国工厂来说，就不再是可选项，而是必选项。
我的老家邢台市柏乡县，是珐琅锅的主要产地之一，大大小小的工厂扎堆于此，形成了一个特色产业集群。
过去十年，珐琅锅在国内市场遇到的红利是直播带货的兴起。有些工厂抓住了这次红利，在传统销售模式的基础上获得了一波增量。有些工厂后知后觉错过了这波红利，等到想做直播带货时，国内市场已经卷到无利可图的地步。
举个例子，一款在海外市场能卖到上百元的烤肠锅，在国内电商平台的售价低至9.9元。你敢想象吗？
现在，不论是曾经吃到过直播带货红利的工厂还是没吃到的，一致将出海视为绝不能错过的新一波红利。几乎所有的工厂都开通了社交账号，主播操着带有浓重乡音的英语卖力吆喝，那个画面既有一丝滑稽又带着一种成败在此一搏的决绝。
这就是我身边的中国工厂的现状。从内卷到卷不动，从被动出海到主动出海，逼着自己把产品销往广阔的海外市场。
不出海会如何？
许多中国工厂现在已经陷入一种左右为难的境地。
一方面，工厂要维持运转，产线不能停止，工人工资要照发，总不能干脆关掉工厂遣散员工彻底躺平吧；另一方面是产能过剩竞争激烈，生产的产品卖不出去，总不能低于成本价格赔本赚吆喝吧。
以当前这个状况来看，中国工厂如果不出海，结局只有两种：一是在国内将内卷进行到底，薄利多销勉强维持生存；二是成为国外品牌的代工厂，眼睁睁看着别人挣大钱自己赚取可怜的代工费。
几年前我去东莞参观一家生产小家电的中国工厂，在那里我看到让我至今难忘的一幕。同一个车间，两条相同的产线，一条生产的是工厂自有品牌产品，一条生产的海外代工品牌。同一个标准下生产的产品，后者比前者的价格要高出几倍。
中国是制造大国，但过去由于缺乏品牌打造能力，长期处于微笑曲线的底部，很多工厂沦为世界的代工厂。这条路，今天的中国工厂决不能再走。
当然，出路并非没有。国内市场内卷的根本原因在于同质化，如果工厂能够摆脱同质化竞争，实现高端化转型升级，也能够带动利润的增长。但对于大多数中小工厂来说，高端化转型比出海还要难。
转型升级意味着一笔巨大的研发投入，这对工厂来说意味着难以把控的风险。而且，大多数工厂长期以来已经形成了严重的路径依赖，寄望于改善现有的经营状况，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。
而出海之所以成为当下中国工厂的机遇，根本原因在于世界的发展是不均衡的，中国的中低端产能放在欠发达地区，可能就是“高端产能”。说白了，我们已经过剩的产品，在部分海外国家正是抢手货。
我的一个同学是电力设备工程师，常年奔走于东南亚、非洲等国家，他告诉我，在当地一些落后地区，中国生产的日用品，常常被抢到断货。在中国卷到卖几块钱的锅碗瓢盆，在当地都能卖出更高的价格。
如此情形，中国工厂还有什么理由不出海？出海，不仅是必选项，而且是几乎已是唯一选项。
出海难，不出更难
事实已经非常清楚地摆在中国工厂眼前。对于没有出海经验的工厂来说，出海可能很难，但不出海只会更难。
我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，跑完了从注册公司、银行开户到海关备案的整个前期流程。现在越来越坚定一个判断：未来所有的中国工厂都会成为外贸工厂，所有的中国工厂都应该成为外贸工厂。
我所说的“外贸工厂”并不是说只要有出口业务的工厂都叫外贸工厂，而是不单纯依靠外贸公司，拥有独立的进出口权，能够向海外客户提供生产、销售、报关、物流、售后等一站式服务的工厂，这样的工厂才是名副其实的外贸工厂。
过去一个月，我做了大量的工作，在AI的辅助之下我完成了公司官网的开发，搭建了海外社媒账号矩阵，并制作了大量的短视频内容，当然也收获了一些来自海外客户的询盘。尽管目前还没有促成订单，但我相信这些努力不会白费。
当我再次在海外社媒上看到那些中国外贸人制作的视频时，我的感受十分复杂。如果你没有外贸经验，你完全不可能知道，为了制作这些内容，他们经历了多少障碍和挫败。这么说吧，仅仅是开通和保留这些账号就已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。懂的都懂。
出海的“难”，是万事开头难的难。而不出海的“难”，是大难临头的难。中国工厂应该选哪个难，答案不言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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